柳树成荫

君は今だれを想っているの? 私は君を想っているよ.
 
yanagi @ 2022-03-03 11:11

如题。


 
yanagi @ 2022-01-09 22:06

如题。


 
yanagi @ 2012-07-25 04:00

如题。


 
yanagi @ 2012-05-25 20:07

4. L’insoutenable lourdeur du souvenir(不可承受回忆之重)

 

Cette brume insensée où s'agitent des ombres, comment pourrais-je l'éclaircir ?

——Raymond Queneau

 

这片鼓动着阴影的浓雾,我如何才能让它消散呢?

 

 

我其实并不很擅长追溯时光——回忆到半道中途的时候,我常在心中确认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回忆是如此恬美,幽静,充满各式令人心醉的柔情蜜意。而对于我,不知为什么,总不是这样的。毕竟说到回忆,首先浮上心头的,并非总是舒适、安静。死亡,伤感,痛楚,这些同样无法避免。青春的甜蜜,爱情的柔和,好像这些都是不属于我的。放缓节奏去追溯,这种感觉会愈加清晰,这就宛如将一把钝刀挫过心脏,拉锯之下,每一次用力,都必定有参差不平、鲜血直流的伤口留在心口。

我想把时光比作河流,这个比喻,也许究其根源,还是有它的立足根据存在。时光匆匆流逝,那就宛如潺潺河流。昏黄的日光中,试想,我远眺时光之河,静静凝神于河面表面缓缓颤动的耀眼波纹——回忆的碎片。那副可怜的回忆拼图啊,被时间河岸的浪涛所拍打,回卷着,崩碎着,最后在作用力下不可抑制地迸成万千碎屑。水一旦涌上,那些碎屑伴随流水慢慢起伏、慢慢消逝,最终烟消云散。

明明二十来岁,却好像个老人,站在时光之河前,犹如不敢回顾却又不得不回顾般,静静凝视,最后出声叹息。这种无力又万分感慨的感觉时常令我觉得自己老了。然而我又不敢跟不熟悉的人说起这事。这有风险。首先是信任的问题。其次便是勇气。我不是常有办法去信任一个人,然后在信任之后,鼓起勇气说出我想说的一切。也许明天、下一秒,我就会感到后悔,不是吗?

曾有一个人,就是这样被我推远。我亲近她,相信她,然后跟她说了我心中最重要的秘密。之后,后悔不堪。于是每一次见到她心中都会感到无比难受。她不提,但我觉得她好似察觉,我心中所有的卑微和恶劣的情感。因此我不能平和面对她。也不能因此再在其他事情上对她建立信赖。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表情,我都恍若觉得是别有用心,表里不一。

我承认,到最后,完全是自己的矛盾和纠结,过度作祟,导致这份友情的毁灭。或者,也是我太过不小心,去相信什么,鼓起勇气,托付于他人以什么,这种试探、到了最后也不会令人感到失望。

 

跟S在一起我最初也有这种感觉。也许是习惯失败,总不想相信这次好运会降临到我头上,不敢去放手一搏。我曾说过,我们性格有相似一面,也有互补的地方。比如,她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地方,因为我已经先于她踏出那一步,便也主动承接下来,那种类似于外交大使的使命。

我无法想象她如何对人点头哈腰。这是为什么,我自身也很厌恶讨好他人,可是遇到两个人同时要去面对的情况,我会自然而然选择由我跨出那步。也许我已经习惯。有的时候,人的确可以依靠假面而生活。谈笑争论,觥筹交错,以前厌恶的、不屑的、其实也是人生存的必要手段。一张面具,一个身份,代表一个渴求得到认同的人,就好像我。既然无法做到彻底的毅然决然,没有那种信心,那种勇气,更重要的,没有那种才能,那就选择向现实屈膝——趁早认输并不是可耻的事。那是为了生存。别无他解。

这种拙劣的演技之下,有时自己会感到质疑。究竟在做什么。究竟是什么人。我究竟成了个什么样子?幸好。还有她。每次我觉得晕头转向,简直要在这声色犬马中迷失方向时,她会出现。简直犹如天神从天而降。不知之前匿身于哪里,也不知到了关键时刻,是从哪个角落突然翻身而出。这些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总能突破重重人群,犹如王子解救公主般,披荆斩棘,无所畏惧走到我面前。

她摘下我的假面。

“……金色的头盔、鲜红的长刀、绿色制革的箭袋是他的武器。戴着白皮手套的左手拿着弓,右手扶在森林古树的树枝上,表情严肃而沉痛。他俯视着眼看就要扑向他的那条大龙的可怕的嘴。那表情里,有死的决心。如果这王子担负着作为打败龙的胜利者的命运,那么给我带来的蛊惑将是何等的微薄啊。但是,幸运的是,王子担负着死亡的命运。”

一切结束地如此飞快。面对她的双眼,我觉得我好像又能呼吸,又能说话。

我死去,又活了过来。

“龙立即咯吱咯吱地将王子嚼碎了。王子在被嚼碎的过程中,疼痛不堪。但他尽力忍耐着,当完完全全被嚼碎时,又忽然变成原来的身体,敏捷地从龙口中飞出,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龙当场倒地而死。”

 

 

我甚至不想将之比作塞巴斯蒂安。这样一个如此好的人,不应走向索多玛式的结局。虽然也是同样地,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好像看到了她身上不为人所认同的傲慢,不甘,痛楚,乃至由此所带来的一种殉道者式的信仰。她会慢慢离开我,走向自己的终点。我万分清楚,心存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我能舍弃一切,陪伴她跳这支孤独的华尔兹舞曲吗?不行。她选择了独舞。在看清我不能陪伴她舞蹈的本性之后。舞池辉煌,三教九流,这时,我戴着假面,如果她不揭穿,她也有可能与我擦肩而过。

我在与无数人拉锯斡旋之时仿佛感受到她的气息。格格不入地,犹如阳光,犹如深潭之水,犹如青草。她所带来生的气息是如此明显,可又不可避免,会令人联想到死亡。多么不详的东西。

 

 

她说她从小与祖父祖母生活。我后来想,也许是这个原因,总让人觉得她一会儿生动活泼,一会儿又死气沉沉。既年轻,又苍老,谁也说不清她到底以年龄哪个分界线而活。有人说,与老人生活,就是接近死亡,时间一长,必定濡染那种气息,生活习惯也好,平日作息也好,以一个终老之人的姿态生活。你不会刻意去模仿。是的,没有必要模仿。无意识中你已经摆脱不掉。

我的祖父母在我十多岁时就已经去世。那时,悲惨的殡仪馆,愁云密布般的氛围。我记得最清楚,父母亲红肿的双眼,冷静的远亲,还有遗体前,用钱雇来哭得天昏地暗的陌生人。这可笑又生动的对比。我想见一见自己的亲人,但是没有得到允许。父母说,他们已经离去。其他人说,一个小孩子。那种口气。殊不知,一个小孩子,有时是记得最深,也能看得最透彻。我开始装神弄鬼,说我好像又看到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一些人吓到,一些人则愤怒。他们对我父母说,好好教育好自己的子女。

自此之后我便没有被允许踏入殡仪馆一步。我认为父母也跟亲戚同样意见,认为我是故意出言不逊。这大约是对死者大不敬。虽然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明白,直接脱口而出。当然,也有可能,正因如此,他们恐惧的是与此相反的情况。——他们认为我真的看到。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拥有的潜力总是令人费解,却又无穷无尽。

但当我从一个特例独行的小孩成长为平凡无为的青年,他们似乎又堪堪放下心来。

看吧,是这样子的。没有人有例外。那种不正常的事情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能够通晓死亡的人。并没有人能越过那道界限。一切违背常理,违背既定规则的——都是非理性的。

“你其实只是被人影响了看法,”后来S听我说起这段往事,非常不屑,“你也许真的看到。”她是个无神论者,但这方面,不知为何总是意外热心。也许是因为事关于我,又或者本身闲着无聊,想要就这个故事发表一通真知灼见。

“我与我的爷爷奶奶同住,有时就觉得好像看到那个。”

“那个?”

她没有说。也许是一种感觉。幻影?死神的脚步。过分缓慢,区别于周围快到窒息步调的生活节奏。她能感受到,但对于我来说,只是模糊的记忆。或者说,经由她分析,重新拼凑的残缺不全的图画。

“我不喜欢与爷爷奶奶同住。”她最后说。当然,我也知道,要她离开那个组合奇异的家,去适应什么集体生活,那大体也是会要了她的命的。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到底该如何与人相处。学期结束时,在路上正好遇上来学校与老师相谈的我母亲,我感到她远远看到,便挺直了背脊。不是想要上前打招呼,而是想要逃跑。我的母亲,对于我来说熟悉的人,对于她仍然是未知。是个威胁。是可怕的人。

她不是没有回忆。在溺爱与关注的环境中成长,大抵也有一个宁静而平安的童年。她与我讲过,夏天在天井里乘凉,吃着西瓜,嚼着毛豆角,听周围的人说邻里琐事。她什么都不懂,但是非常好奇。晚上,睡不着,在阁楼的小窗探出身子去。总有晚归的人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划破夜的宁静。无家可归的猫儿跳跃而出,乌黑的眼瞳,矫捷的身姿。在楼上时,可以看到这一切,却也抓不住这一切。

 

大抵是跟她分开了有三个月有余。那时,也是夏天。我是夏天出生的人,却不知为什么,格外害怕这炎热焦躁的天气。如果是个三伏天,还罩着低气压,怎样都下不了雨来,我会觉得简直想要死掉。以前家里养过鱼,它们缺氧时我观察它们的动作,翻着白眼睛,肚皮腾起,在水里有气无力、仿佛最后挣扎般扑腾着。每次想到我夏天中暑的状况,我都认为,大抵我也跟那可怜的鱼没什么两样。

窗帘并不怎么厚。即使拉上,午后的日光仍然会毫不留情穿透着布料,在桌上打下绰绰约约的影子。门窗关紧,也没有怎样良好的隔音效果。楼下小孩嘻嘻哈哈的笑声,隔壁不知疲倦练歌练舞的声音,每时每刻,将我从假象的宁静中唤醒。让我知道,自己仍没有睡着,自己仍然醒着。生存着。

空调坏掉的时候,我跟其他人一样,坐在电吹风前,还觉得不够,用扇子努力扇着。更加热,可是停不下。母亲痛惜在旁递毛巾,倒冷水。我的眼前一片晕眩,觉得简直下一刻就要因为中暑晕过去。

上次她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我们在闷热的房间,空调坏了,于是开窗开门。烈日照耀在阳台围栏上,将金属烤得炙热。我去关窗时。不禁被烫了一下。我叫出声,她也在后面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有什么。一开窗,感觉果然不同,犹如从一个阴凉世界瞬间穿越到锅炉。

我迎面对着这热浪,还有清风。回头时,看到因为温差而形成的雾气仍未散去。我站在阳台,她在室内,我这么近看着,都觉得她被什么东西盖住,离我有咫尺天涯之远。

父亲切西瓜的声音传来。咔嚓。

然后我想起,上次她来,我也像母亲一样,努力找这个,找那个,不让她热着。电风扇不够,便用扇子扇着。我们坐在地上,看无聊的电视剧。冷饮吃完了,便去找了个西瓜。之前我从没有开过西瓜。不是娇生惯养,而是家中有人专职做此,特此请命,便显得没有必要。

开瓜时我们都紧张地站在原地,十分担心开出的瓜质量不佳,犹如担心明天是世界末日一样。

什么生、什么死。什么假面与王子的命运。全部都抛在了脑后。

 

 

 

Tbc.

 

 

 



 
yanagi @ 2012-05-11 03:11

大家建议我挂墙头,所以我也挂了,嗯……

 

                       ↓

胡帅哥你真是我人生的偶像啊!!

挂到六月初好了。到时我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休整回国。

要面基的我想现在就可以开始预约了。ww……



 
yanagi @ 2012-04-28 06:54

9

 

第二天竟然是Arthur上校先拉下脸来道歉了,这确实出乎意料。同时Guy也想到,这肯定是他还没有下楼的母亲的主意。上校拉长的脸,还有皮笑肉不笑的神态,似乎都表明,任何现在自他那丰满的嘴唇中吐出的话语,都完全不是出自本意。Guy本来想好好讽刺他,就像Judd昨天讽刺他时一样,然而突然听到脚步声。他改变想法,跟上校先生说,well,如果阁下您希望这件事能这样结束的话?

下来的是Judd。看着他们两个,相隔一段距离,既绅士又尴尬站在楼梯扶手前,似乎非常吓一跳。Guy有点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也没有办法收回。Arthur看看他,再看看他恢复不修边幅状态的同伴,点点说,似乎在说,那么就这样。他驻着手杖向餐厅走去的背影,充满一种英式贵族的傲慢不屑以及“我已经施予你恩惠”的自我膨胀的优越感。Guy光看着,心里就被一种不甘和懊悔填满,简直想背出一口气来。

问题算这样解决?Judd问。Guy抬不起头。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小小恐惧,害怕Judd在看到刚才那一幕后,会鄙视自己那么见风使舵。Judd不怎么喜欢突然就转换阵营的人。他知道。

然而他没说什么。没有做出任意评论,甚至也没有用指责的目光看着他。Guy跟着他穿过回廊,走向餐厅,路上他停下,与他说话,Guy觉得他脸上充满一种如同跟一个地位相等朋友交谈的闲适,还有自然。这跟从前没有分别,然而这种平静从前能抚慰他的心,现在却由衷令他不安。

Judd是怎么看那种事的呢?他想知道。他朋友会认为,自己的退缩,好像是对上流阶级的示弱,还是仅仅当做自己懦弱性格一次无法抑制本性的爆发?仅仅如同那个时候在学校不断惹麻烦时一样?

Judd甚至没有嘲笑他。这仿佛是不对的。Judd那么讨厌Arthur,乃至Guy认为,如果他跟Arthur连成一线,下一秒要面对的近乎就是Judd的绝交宣言。说那个人,等级观念分明,崇尚殖民主义,没有人权……诸如此类理由,Guy想,要是Judd来写的话,能在羊皮纸上洋洋洒洒写个十几页的。

早晨时间Guy发觉母亲完全被他跟上校的友好氛围(跟从前比起来也只是进步在没有吵架上)震惊。不是她想要他们两个和谐相处的吗?他想。然后发觉自己也分心无暇。从前这种时候,他总是在关心Judd说什么。无论是语气尖刻的批评还是无关紧要的玩笑。他总是被Judd的言辞吸引。然而今天,好像他说什么都不重要。他注重这个同伴的表情,后来直到上校先生说,噢,我想你不介意用叉子品尝果酱,母亲善意叫人给他换下刀叉,他才觉得非常愧疚。一早上,他都宛如不知置身何处般,简直无所适从,这种感觉异常古怪。让他来说,简直是大夏天爬puy de dome(法国名山)的体验。

 

直到吃完早餐,一行人出发(今天确实是没有理由分开行动),穿过富丽堂皇的富人区,人行街道,高楼大厦,来到他们旅行的终点站,巴黎铁塔,Guy都觉得自己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母亲一路上都带着微笑,而Arthur上校显得雄心勃勃。其实对于一个熟悉法国到某种程度的人来说,旅行的终点站实在毫无悬念。尤其他们这次将要搭乘的回程火车、它的车站就在那附近不远。Guy怀疑母亲安静地、毫无异议赞同Arthur的游览计划,其实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只是不想多附加麻烦罢了。当然Arthur就明显不是这个考量。他似乎高兴于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向众人炫耀他在英国的投资还有曾经(差点)为那名闻遐迩的巴黎世博做出的贡献,一路上滔滔不绝,那种殷勤,让人怀疑专业的导游人士在他面前都要自叹弗如。

Guy觉得头痛,尤其今天Tommy,哦,那位总是善于在这种话题上不断找茬并且常战常胜的可爱伙伴,今日也保持着沉默。也许是看到了他早上的态度,又或者,像之前保证过的一样,其实不想介入他们的家庭战争?Guy倒是不介意,不过他想在Judd看来,家庭战争和殖民主义论战,说到底有本质不同的。他可以跟Arthur在真正殖民战争上互相对峙,(说实话他倒是很想见见那个场面)但在餐桌上,尤其涉及到其他人家事的餐桌,大概对于他们二人都比较尴尬,因为毕竟不可能当着众人用刀叉进行决斗。

越是这样想,似乎越是觉得惆怅。更有错觉,是他将Judd推到如此境地。他有点无地自容,独自落在后面。后来Judd跟上来(想来想去他好像也只能跟自己组队),说你不要紧吗?Guy觉得Judd还是把他当做那个在校园懒散孱弱、甚至还容易中暑的中学小男生。母亲和那位尊贵的上校看不到的地方,他拉着Judd衣袖,低声说了好几声,Tommy,Tommy……却不知自己想表达什么。

 

这时母亲终于走来,问他们要不要爬铁塔。Guy没有一次像这样感激他的母亲的出现。他本来是想拒绝的,不知想到什么,又飞快答应。于是推开Judd手臂,反而走在前面。他难得打起十二分精神,“Guy!”Judd在后头叫他。他这么焦急的声音,但Guy完全被要在气势上打败上校、还有摆脱此刻抑郁心情的想法所打动,根本听不到别的言语,只是顾着自己一路往前而已。

Guy打先锋,Judd跟在后面,一开始爬楼梯,他自己吵吵嚷嚷,还装出一副懒散地,不想继续往上的摸样。Judd似乎很无奈,先爬,再将手递给他。他其实全没有那么累的。然而被Judd施以援手,看他露出那种真是没有办法的表情,这似乎也成为登高过程中非常有趣的一环。到了差不多第二层的地方,Guy看到Judd额角有汗,他以为那是因为疲惫,过一会儿,看到朋友双腿微颤,神情紧张,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从刚才到现在,Judd沉默,不是因为习惯性“被”搀和进他提议的麻烦事,而头痛,而不悦,那是因为他自己的毛病——他好像有恐高。

“Tommy……你没有事吧?”Guy说。

Judd回他一个近乎大义凛然的表情。

到第二层观光层那个高度,Guy提议停下来休息一下。而另一面,他们父母搭乘的观光电梯也已经到达。他们姿态优雅从电梯间走出来,跟男孩子们招手。“今天看起来不是特别热,不是吗?”“哪里的话,这多亏了这法国佬发明的新玩意啊。”母亲挥着手里的小手巾跟上校先生笑面如嫣。这时Guy觉得自己跟Judd一样,简直对资本主义工业下的先进科技有点莫名愤慨。

 

“男孩们,来喝点红茶。”母亲到哪里还都是会保持优雅的仪态。不过那个簇拥着人群,看起来本来就人满为患的休息区实在很令人不安。Guy就此选择跟Judd在一起,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凭栏远眺。

“早就听说过埃菲尔铁塔,”Judd说,“今天终于有幸亲眼一见……”他语气中不是没有羡慕和感慨,于是Guy趁热打铁,替他接下去,“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吧?……”Judd没有否认,片刻点头。

他们脚底下是宛如蚂蚁一样的人群。钢筋节骨切割着眼中的视野。Guy看着眼下的绿茵,道路,方方圆圆的建筑物屋顶,想起谁说过的,到了巴黎,不去游这个既丑陋又美妙的第一人造铁塔,总是遗憾。有限拘谨的格子间隙穿梭身着艳丽衣衫的少女,在现今如此高远屹立的自己眼中,不过也就是移动的,模糊的只留下一簇痕迹的斑点。他又想到哪个艺术家慷慨陈词过,说这铁塔是多么不美观。当初铁塔计划向公众宣布,还引发非常盛大的抵触性行动,大家纷纷抗议这跟市容不符,简直是法国第一丑陋和突兀建筑物,是本国建筑史之耻。

这么惹人非议,到了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之后,人们都忘记了当初的口舌之争。现在年年这里的观光量都居于法国旅游景点的前列。这大概也间接说明,铁塔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已经为人所接受。

“你喜欢巴黎吗?”Guy问,“应该是不喜欢的吧?”未等Judd回答,他又侧着头,自言自语。他这样的公子哥,忧郁美貌,风度翩翩,只是仅仅一个凭栏思索的动作,也会引来为数众多妙龄女子略带惊艳的注视。然而他没有管。什么都无暇管一样。巴黎那么美,那么给人以浪漫和温柔娴雅的感觉,却也令人那么忧愁。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一人看着远处那无比开阔的风景,就有诸如此类心情油然而生。

“你喜欢巴黎什么地方呢?”Judd却在旁边出声。“没错,我是不喜欢巴黎的。因为你知道,它是那么一个国家。比起英国,好像更加没有所谓‘民族根性’的存在……”

“然而它是很前卫的。比如人权,民主……”

“我知道。”Judd在思忖,似乎只是在想,应该如何回答他。

“以前我觉得你只是不喜欢英国,现在觉得,你好像把这种歧视普及到了欧洲大陆?”Guy取笑他。然后被那种优柔如诗的感情带领般,开始说他心中的想法,“我喜欢法国,也喜欢巴黎。当然不仅是因为我曾经想过要在这里当大使。——起码,这是个没有偏见的国家。移民,种族,即使有矛盾,有人表现得很激烈,可是同样有人,似乎在非常积极消减这种界限。”

“……我喜欢法语。一种美妙的语言。也喜欢法国女人,热情又开朗活泼。像正当盛季的鲜花。”

Judd听到后面,似有不屑,Guy拉住他,跟他说,“不如,我教你说法语吧?”

“学法语,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Tommy,你不能这么现实。……也许有一天就用上了。”

Guy教他说bonjour(你好),bonsoir(晚安),还教他ami(朋友),parent(父母)。说到Je t’aime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Judd是否真的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因为他们来的路上,除了招呼声,大概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一句。Arthur也献媚般在其他观光客面前跟母亲说过。那时他们后头,还是一对拥抱得简直窒息的情侣,女的犹如藤树植物般缠着男人的脖颈,轻声呢喃,je t’aime……

“Je t’aime。”他教Judd。

Judd发音有点古怪。伦敦腔的法语发音总是有点古怪的。不过Guy心下暗想,那总比那些法国人可怜的英式发音要好得多。——那几乎要立刻打消英国人友好地跟他们交流的心情。

“Je t’aime。”他再重复一遍。他扶着钢铁制成的栏杆,侧头,看向在地上漫不经心打地铺的Judd。Judd良久才重复一遍,je t’aime。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终于说得有点像模像样。

Guy让他再重复一遍,终于说了,parfait(很完美)。

 

Les deux font la paire. - Parfait.

 

 

10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显得气氛融洽很多。可能是因为都累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终于在长期交战中找到如何能让双方短暂妥协的方式——永远不要试着去介入另一种人的生活方式。

Guy仍然是跟Judd在一间的,这让他很满意。Guy还想听听他说Arthur的坏话,Judd好像终于发觉在这件事上被Guy“利用”,充当他对于资产阶级贵族的批评代言人。他坚决放弃这项没前途的行为。他是你父亲,而不是我的。Judd抗议。Guy面上不满,心中却也不得不接受。虽然他满心认为,能跟Judd一齐分享对于母亲溺爱的头痛,还有对继父人品和行为上的指摘诟病,都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毕竟那样显得他们好像是一家人似地?……

“你下个暑假还有没有空?”Guy直接发出邀请。

Judd翻着书(哦他终于有时间看他的书,Guy想),他说道,“下个暑假,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我们从Eton毕业……”他也没有说,如果有可能,那是他去服兵役的一个暑假。

“Eton结束的话,还有cambridge的假期……”Guy设想,Judd之后读大学仍然与他在一起。Judd没有回答,他又说,“何况,跟SIR Arthur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肯定是长期抗战。没有你的暑假,跟我妈妈,还有他,单独——哦我简直没有办法想象那个场面!”

Judd沉默了一下,再开口,Guy觉得他说话方式有点古怪,“你知道,我祖父不是伦敦人。……我们家在西南某个小郡也有土地,有时,学校放假,家里人为了‘监视’我,会派人来押我回去。……”

Guy心吊到嗓子眼。他不确定,真的不确定,这个顽固的伙伴说的是不是他所想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我愿意的话。……”Guy在心里重复了一下。

“没有什么不好啊,”他后来回答Judd,他觉得他亲爱的朋友Tommy,也有一点紧张,这是为了什么?其实挺奇怪的,他也觉得。但是他努力也要稳住他的音调,哦,他也在紧张,“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在英国内部走走,而不是去法国或者什么地方的,……我是说,那主意也不错啊。”

对于Judd他总是极具耐心的。虽然也有被他的什么什么主义搞得极其要崩溃的时候,但是大部分时间,对于他,他自认为非常宽容。即使知道是无耻的无聊的请求,在他面前,说得总是尽可能轻柔,温和,充满恳求(或者于接近祈求施舍和同情那种地步)的奇妙意味。

现在也不例外的。Judd满是踌躇,甚至满带怀疑说出这个提议。Guy只觉得来不及狂喜,一阵更为柔和的感情压着他,让他在说话的时候,好像是母亲过来给子女送上晚安吻那样不由自主降下了音调。

温柔本来不是他的特质。硬要说,可能更接近富家子弟闲来无事的无病呻吟和无聊感慨的那种优柔寡断,那才更真正接近他的本质。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任人指摘、叫人愧疚的毛病。然而他不惧于在这个亲爱的朋友面前表现出来。可能是觉得,他已经看得够多了。也可能是觉得,他不会介意。即便看了那么多,也不会介意。优柔的,多情的,总是惹麻烦的,也总令人放不下的。这总是他。

 

在车上时已经接近黄昏,车行驶了一会儿,天很快暗了下来。他母亲进来看过他们,给他们送上晚间的祝福和在巴黎(在他们分开行动时)给他们买的纪念品。她特地感谢了Judd,Judd倒由此而不好意思。Guy看着他在自己母亲前局促的摸样,心里想到的是,这趟火车还能开十个小时,他还能跟Judd呆上十个小时。——之后Judd要跟他们搭不同方向的火车,继续风风火火赶向那个不知名的郡。

“非常感谢你作为他的朋友,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母亲说着说着,稍稍皱了皱眉,Guy记得,那是太明显的“只是”这个词出来的征兆。他赶快凑上前,大大打了个哈欠,然后说着“母亲”与自己的母亲相互拥抱。母亲惊讶着,却也拿他的撒娇态度没有办法,于是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作为晚安吻。

她出去的时候Guy这才想起她今天好像忘记Judd的份了。可能是因为被自己打断了说话也忘记了之后要做的事的缘故。当然,也有可能是本来便没有那么想要去做。她现在也算看清Judd的原貌,跟之前自己叙述应该相差无几的。同样的“怪胎”,很容易找到共鸣。只是对于普通人,那就是灾难了。他甚至没有想指责她这个态度。可能唯有的,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跟Judd站在同一战线,反而对上了自己母亲吧。

“Tommy,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去苏联?”

Guy说话,Judd丢过来一个,“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奇怪的想法?”的眼神。

Guy已经在床头躺下,用类似风姿绰约的姿态向着Judd(虽然他也知道他不会欣赏),他看着他掏出口袋的眼镜,又要开始看他的伟人传记,于是说,“你看,你看了那么多列宁,不去他在的地方看一看吗?”

“……信仰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就产生转变。”Judd好像小声嘀咕了一句类似如此地。

Guy在床上翻了下,说,“是我的话,我会去看看。”

“也许吧。”

“不去吗?我现在还觉得列宁挺可爱的,起码比起马恩……”

“不要在没了解之前,就说这种妄作结论的评语!”

“好吧……”Guy知道自己踩到雷区了,“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带上我。”

Judd抬头看他。

“以前我这么说,你总是不当一回事。不过我现在是真的想向你提议。——你看,我们不总是在一起吗?你的尖锐和我的柔和,可以配合得很好。不是吗,没有其他比我们更合适的人了。如果没有你的陪伴——我甚至觉得不适应,哪里都。所以,别去服兵役,所以,就留在伦敦,之后我们一起上Cambridge,我们可以一起读书,一起去苏联,那样一样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这番话比之前说的“我相信共产主义是为了寻找其他的救赎”更加没有说服力。

良久,Guy看到Judd翻过一页书。那态度,竟然是不无温柔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五分钟,不,大概有十分钟吧,Guy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失去耐心。他有些失望,但不知怎么,又不想把这种态度表现出来。可能他觉得自己也是要自尊的。

他掉转头,一瞬间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近乎就全黑了,等到穿越隧道车里的灯星星点点亮起来,他已经调节好情绪。放好床头的东西,脱下衣服,他往被子钻,就差跟Judd说一声,“那么晚安……”这时他对面的人突然说话了。虽然不甚清晰,但是他听到,他不是很确定,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

他的好朋友加大了声音,压过吱吱呀呀的火车压铁轨声,还有隔壁房间的轻声细语和法国香颂,他说,那就随你喜欢吧。

 

……

Guy有点神游。好像真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朋友在说什么。

Judd是答应不去服兵役,还是答应跟他一起上Cambridge?他不知道。心里突突跳,但是不想去确认。好像只是不想探究最后的答案而已。夏天还没有过去,日子还那么炎热,而很多事才刚刚开始而已。

一旦确定要沉默,那么就遵守。然而心情那么激荡,想要按捺住那种起伏,其实并不是十分容易。Guy趴在床头,看着Judd。摇曳的灯光中,他的朋友的表情仍是那么正经。盯着书业的表情堪称无懈可击,乃至他怀疑,如果下一秒火车抛锚,他会选择先把这本书揣在怀里,保证它的安全,然后再跟着他一起跳车逃生。

这大概是个极为形象的比喻。他光是想着,就忍不住笑。笑的同时,觉得心情好像也平复下来。

跟Judd在一起总是如此,好像再激烈的情绪,经过争吵,经过笑容,总会平复到最初。

火车广播提醒大家刚才列车已经经过某个地区,XXX,反正他只知道念,而不知道怎么写的。Judd被吵闹的声音打扰,同样从书本上抬起头,同时也发现了Guy在看着他。更确切说,是在看着他傻笑。他似乎有点不悦。翻过一页书。Guy便不想提醒他,其实他从前天到现在才看完一页书,这是不是对有一整个“暑假读书计划”的人来说太没效率了?

广播的嘈杂声散去。Guy听到的是自己声音,那么温柔,倒有点陌生了,

他说,Tommy,晚安吻?

他想这一次Judd可能没有理由拒绝。

 

 

即便知道还有冗长的暑假在等着他,即便知道他们十个小时后也要经历分离,

现在此刻他心中却被异样的愉悦所充盈,乃至感受不到其他。

 

 

Fin

 

小资本家和小愤青的爱情(?)故事。

容我感叹一下,我是多少年没有写过fin这个词了,

……那一瞬间真可谓老泪纵横。

 

 

以及希望填完这个坑能让我积攒人品。

五月很沉重。五月很痛苦。

可是经过五月,我就可以跟XX团聚,噢。……



 
yanagi @ 2012-04-26 05:16

Fandom:Another Country
CP:Guy Bennett/Tommy Judd

 

 

7

 

第二天的行程仍然是观光游览。不过地点改到了塞纳河。夏日阳光虽然带来酷暑、和那种令人烦躁闷热的空气,可当它倾注在水面,碧绿的湖水反应出波光粼粼的涟漪,好像刚才所有的抱怨都可以忽略不计。

Guy想到那个著名法国诗人的诗作,《醉舟》,它写到,“当我顺着无情河水自由流淌,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吵吵嚷嚷的红种人把他们捉去, 剥光了当靶子,钉在五彩桩上。”……多么新奇,多么有趣的景象?他回头看自己的同伴,那个总是愤世嫉俗,停不下批判的嘴的激进共产主义信徒,Judd这会儿低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既好像无聊,又好像因为天气的炎热,病恹恹打不起精神。Guy在他前面走,沿着河岸,姿态悠闲,有时他间或回过头,想要跟他说什么街上看到和自己想到的,但看到Judd还是那个样子,他就知道,跟他这个朋友说什么象征主义和意识流,那肯定是行不通的。

——Judd不倒过来反问他资本论看到什么程度,这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走了一阵,河上就吹来热风。典型的,夏天的,河岸的,带有潮湿闷热气息的微风。在这些细小的空气波动中,Guy眯起眼,好像瞬间捕捉到这优雅迷人,娴静雍容的异国之风之下隐藏的什么。

塞纳河左岸很早就听说是文学与艺术的中心——是啊,迎面走来,不是衣冠楚楚,举止优雅有礼的绅士小姐,就是与之相反,衣衫褴褛,形容狼藉的艺术家。这二者好像形成了鲜明反差。Guy在慢慢带着路,在Judd前面走的时候,不时感受到这种差距,这种延伸自铺就大道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块砖瓦中的民族性。

多情浪漫——又同样等级森严。某种程度上,这跟他们的故乡是那么地相似。

他们经过Pont des Arts,塞纳河上为数不多的木结构人行桥之一,看了会儿它周围的景色,卢浮宫和法兰西学院,桥中央有同样木质结构的长椅和恋人们挂在绳索上的同心锁,Guy很有兴趣,但他直觉Judd大概不会喜欢,迟疑着放慢脚步,但没有停驻。果然,直到走过这座桥,Judd也没有出声叫他停下。

然后是辉煌的亚历山大三世桥,夏日骄阳下看起来简直金光闪闪。这是为了纪念法俄停战而建,Guy想如果Judd知道这来由,肯定会停下,发表一番长篇大论什么的。所以他刻意没有讲,而是转过身,开始倒行。Judd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在经过时,被它的富丽堂皇小小惊讶了一下,他稍停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刻在桥墩的碑铭,令Guy庆幸的大概就是法国人可没用英语写纪念词的习惯。Judd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就跟着他继续走。Guy也继续转过身,放慢一点脚步,直到跟Judd并行。

他们走马观花一般经过一座,又一座桥墩。走过不知到底第几座桥的时候,Guy突然停下。

——是家照相馆。

因为正对着河面,橱窗的玻璃反射出这一面的风景,河水的缓慢流动倒映其上,宛如梦幻。

“你想拍照吗?”Guy问。然后发问的是他,率先行动的也是他,不等同伴回答,他就很是冲动推开了照相馆的门。他说BonjourMonsieur的时候,带着一种孩童式探究新事物的好奇心。身后却是朋友非常无奈的表情。

 

照相馆老板仍是非常地道的法国人。所以交流的事宜都交给Guy来办了。等候室还有两位,那是对情侣。互相搂着肩膀,间或交换一个法式缠绵的热吻。Judd调开目光,Guy却看得津津有味。

“你觉得法国女人和英国女人有什么差别?”

“什么?”

“如果要我找的话,还是情愿找法国女人为伴。”

Judd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情,“你不是一直说,只会爱男人的吗。”

“我这是说如果,”Guy靠在等候室的长脚桌上说。看着窗外行人慵懒,骄阳肆意,耳中灌进飘飘若仙的法国香颂,一瞬间,竟然有完全溶骨化血般浸入这种异国情调的奇妙感觉。

他的俊美容颜也同样倒映在澄亮的玻璃上。那么年轻,那么吸引人。却也,忧愁。

他仿佛Narcisse般自信地端详自己容颜并且改变角度时,发觉他的同伴笑了。

这也倒映在玻璃上。

Guy回头,“这就是我们的青春啊。”

是啊,不管怎么惊愕,不管怎么不甘愿,这总是会浮现在自己身上的。然后紧接着,时间流逝,场景更迭,直到有一天青春不再,曾经的辉煌荣耀大概也不在,这种时候,应该靠什么来回忆自身呢?

——为了记录下这一刻。记录他们的青春,所以拍下这种照片。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Judd仍然露出不屑的表情,“任何人都会老去。不老,那才可怕。我可不相信那种神话在现实中可以付诸实行。”他还是超级反对任何不切实际的空想。虽然Guy不想提醒他,其实他那套极端理想主义倒也算不切实际空想的一类。

 

而拍完照,等待冲洗的时候,Guy问老板要来了之前在这里的人拍过的相片集。翻看这些,就好像看无数人在某个瞬间留下的人生印记,非常有趣。Guy和Judd,两个人于是肩并肩看着相片。

看到某一张的时候Judd翻页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Guy一看,那是一张着Eton学生服的男生照片。他犹豫了一会儿,问老板,“老板,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老板说,“哦,那是去年暑假。……真是很奇怪的,明明来旅游,还身着校服。那时我对你们英国人的印象啊,就停留在一板一眼之上了。”

Judd看着他,大概在等他的翻译。Guy过了一会儿,才将老板的话去糟留精翻译给他。

这照片上的人看起来那么眼熟,哦,想起来了。好像就是当时在学校自杀的那个男孩……

Guy大概觉得Judd跟他有同感。Judd看了好久,但没有发表意见。走出去的时候,Guy觉得他的态度又变得阴沉。并不是一定是他,穿着Eton校服,长得差不多那个样子的男孩,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然而拿着他们两个人照片的时候,看着上面或张扬或不屑的笑,又觉得很难说出轻松的话语。

一瞬,一个快门,可以记忆下的是人生中一个瞬间。

可是之后呢,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大概是想到这件事的缘故,Guy有点感伤。走到塞纳河河畔,无意识慢下脚步。Judd这次没有掉队,既没有默不作声走在后头,也没有丢下他,自己走到树荫下,让他一个人在阳光下暴晒。

两个人不计后果在七月的烈日炙烤下走了好一阵子。

“中暑了?”后来Guy停下,Judd接上来问。Guy点点头,跟他说,“好像。”

两个人走到就近的人行道的长椅上,面对钢筋铁骨的大桥坐了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桥上尚有不少撑伞的贵妇和绅士。Guy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到他们不知不觉到了什么地方——Pont Mirabeau,塞纳河上最为著名的桥之一。著名的诗人Guillaume Apollinaire就写过《蜜蜡波桥下》(Sous le pont Mirabeau),这大概是全世界恋人最为向往、最心存憧憬的风景朝圣地之一了。

Guy不禁想要轻轻吟诵,即便在这熏得人醉的热风和湿润氤氲的水汽双重阻碍下。

 

塞纳河在蜜蜡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追忆么

在痛苦的后面往往来了欢乐

……

Judd难得没有说他什么。只是仔细听着。如果不计较两个人多少有点别扭的表情,两个人还真的像一对出来约会的情人。他们互相依靠,互相聆听。这会儿没有学校男同学上吊自杀的悲惨事迹,也没有什么要去当兵、要去成为驻法国大使的雄心壮志。

Guy敢说心中一瞬间还是掠过曾经心爱的那个男孩的影子。不过这是一会儿。犹如塞纳河的河水一样,浑厚悠扬,可是飘荡了一阵,却流向远方。此后再也没有在心中留下痕迹。

 

 

塞纳河在蜜蜡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追忆么

在痛苦的后面往往来了欢乐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脸对着脸

在我们胳臂的桥梁

底下永恒的视线

追随者困倦的波澜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爱情消逝了像一江流逝的春水

爱情消逝了

生命多么迂回

希望又是多么雄伟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过去一天又过去一周

不论是时间是爱情

过去了就不再回头

塞纳河在蜜蜡波桥下奔流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吟诵

时光消逝了我没有移动

 

——Guillaume Apollinaire

 

 

8

Guy曾经为一直要跟母亲分开行动而感到愧疚,然而这种愧疚一直持续到晚餐时分就结束了。毕竟有Arthur上校在的场合,Guy发现自己总是更执着于表露出其他感情而不是——愧疚。

Arthur上校总有办法让他们的谈话没有办法继续。上次是殖民主义和马车,再上次?Guy记不得了。

Arthur讽刺也好,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冷嘲热讽也好。如果对象只是Guy一个人,大概他也不会那么介意。然而显然,Arthur聪明地找到了一箭双雕来打击Guy和那个他的暴躁而精神洁癖的好朋友的方法。——他总是跟他母亲说,含沙射影地,说他们两个关系实在太好了,不是吗?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朝夕相处,在应该跟父母相处的时间,还不分场合,好像单独行动比集体行动要更加有趣着紧。

这简直算是恶人先告状了,Guy想。若不是他真的太难相处,他和Judd也不用特地独行,目的就是离他远远的。

母亲,在这个时候,好像又视餐桌礼仪比什么都要更严重一样。她只是轻咳一声。说什么类似,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的美妙话。之后上甜点的时间,她说到,这个年纪交几个好朋友是很好的,但不要太局限于男生。某些门当户对大家闺秀的邀请,比如去舞会、剧院,也会非常“有趣”。

Guy很确定是那个上校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毕竟她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他跟Judd互看了一眼。Judd放下刀叉。他也放下了。他以为要离席,没有想到Judd倒是站起来了——

“先生,夫人,”没有想到他说起正式用语是那么一本正经而且奇怪的,Guy听到的一瞬间心想。

然后他的手还绞在餐巾上时,听到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的存在让你们怀疑起Guy的交友原则……”

“这、Judd。”

“也许我是个特例。毕竟在学校,我也是一直被称作‘怪胎’的。”

母亲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毕竟没有哪个母亲,喜欢听到自己儿子跟个“怀胎”一直在往来。

“我的性格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而Guy的交友准则,是他的问题,”Judd想了想,说,“不过Arthur上校,这哪一样都跟阁下您关联不大。还是您对于理解公学的教育体制方面……有些困难?”

Arthur的叉子掉在地上。Guy费了好大劲,才没有立即笑出来。

上校的学历是最大的弱点,曾经想要花费金钱,买一个名校的学历,但事不如人愿的,他不知道原来买个名校的席位可比购买一个勋位或者贵族头衔那更要费劲多了。

……

后来大家都觉得那地方好像不适合再待着四个人,Guy非常自然跟着Judd走了出来。走到门口听到Arthur近乎要咆哮说着年轻人的教育问题。Guy不禁心情大好,伸手挽住Judd。走,我们去酒吧,他说。

Judd皱眉,还是很Judd式地。他问去哪里。好像经过上次搭讪事件,总觉得他选择的地方都会有问题。

Guy说这次带你去我认识的地方。Judd再推搡,Guy就直接拉着他走啦。

 

半途中其实Guy想就刚才的事情谢谢Judd,但仔细一想,却又有点别扭。毕竟是家丑一类的事情,不小心,没有掩饰好,让他看到就罢了,还不幸让他也牵扯进去,这叫怎么做朋友的?

Judd帮他说话,但并不代表他认同他的做事。这点Guy可是很清楚。毕竟认识他这么久,唯一不能在自信心上爆棚的,就是关于这个朋友待人处事这方面——一是一,二是二,想要有什么特例,不如期待上天会不会下红雨。

Guy总是在学校打破规矩的那个。再仔细想想,因为这个原因,也连累过Judd。Judd也怪,跟他说的,怪胎,他们是两个怪胎。可是他怪归怪,还是懂得收拾自己,掌握分寸。至今为止,每一次触及到底线,突然爆发,其实也是为了自己。有时想想,Judd这种朋友,世界上哪里还能找到呢?知道他如此不堪,知道他的痛处,还有任何的卑鄙,可是没有离他而去。经过那么久,还是在他身边,为他说话。

Eton湖畔的戏言未必不是真实。他说,差一点就要爱上你了。是啊,如果不是知道,这种爱注定没有结局,如果不是知道,如果真的是爱情,两个人反而没有那么多风平浪静、互相搀扶的瞬间。

退一步想,即使不是爱情,有这样的感情,这样付出了感情的朋友,这时刻让他觉得,老天已经对他不算糟了。至少他经常觉得级长在这方面可能是对他嫉羡交加。Judd太迟钝,有时察觉不到周围对他的好意。而即使察觉到,因为他的存在,很有可能那种好意也被曲解为别有用心,到了最后无疾而终——

好吧说到底还是一直照旧仍然他的错。

“你真的要一直这么跟上校阁下相处下去吗?”在酒吧,倒是Judd先开口。

Guy非常感慨。

“如果阁下他愿意早日熄火停战的话?”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

Judd喝他面前大杯里的啤酒。Guy心想,因为一个姑娘?这理由说出来,可真不那么具说服力。

“我不介意一直做恶人,不过我走了,你到底还是会跟他相处。……现在我有点后悔了。”Judd说完,竟趴在桌上。看他一脸被打击的样子,Guy过一会儿才分辨出,其实他是在懊悔。

“你看,”Guy说,“我还没有为刚才的事情说谢谢,你就要说对不起。”

Judd再抬头,看他,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头痛。他说,所以我才不喜欢跟上流社会的人相处。

Guy看看他。其实想说,你也是属于那一阶层的一份子。想说,你的身份也是你逃避不开的。之所以没有说,似乎觉得那有些残忍。学校的事情之后让他少了很多勇气,也多了不少同情。尤其看到跟自己同命相连的“怪胎”的时候。

“下次,哦,我是说如果有下次的话,那家伙问起来,其实你可以更加凶狠地回答。”Guy递给他一个“我知道你做得到的表情”,并且努力强调,“我知道你很仁慈,但并不适合用在像这样的人身上。对敌人的仁慈,可是对于自己的残忍。何况你还得为我想想,我正指望你在资本主义论战上将他击败得落花流水呢!”

Judd笑,“说是能说,也不能瞎说。他是你爸爸——”

Guy立刻意识到。他还是如此的。——有一瞬间觉得他的性格真是那样,好像从来没变过。有时固执,有时冥顽不灵,不肯变通。坚持一些事情,坚持到其他人看了简直要忍受不了的地步。

该承认的还是承认,该否认的还是否认,他这么界限分明,作为朋友,也找不到破绽。甚至还说不出,“那不如,我们假装是那么一对,好让他呕出口血来”这种本来该算是玩笑范畴的话。

Guy无奈。但无奈之后,也没有办法。四周喧闹,然而他们只是喝酒而已。Guy疲惫,而他觉得,Judd也是真的疲惫。游览一天,太累了,好像支撑不了,总想将眼睛闭上,干脆放松自己,沉醉在这股子靡靡之音中。他们在公学可不是这样,仔细想想,好像才来了几天,被巴黎慵懒散漫的气氛所熏陶,已经做任何事都带上那种慢吞吞、懒洋洋的习气。真叫人觉得,说好不好,说不好也不好。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在一阵Je t’aime的反复吟唱中,Guy听到Judd好像发出声响。他抬起头,朝他此刻正在注视的地方看去。——结果却看到了非常惊人的一幕。

“这是你的朋友Franc?”Judd说得满是狐疑。

Guy心里却不是滋味。Franc衣着光鲜,举止妩媚,他身旁有个陌生男人,两个人犹如交颈的白鹅,互相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然后那个男人起身出去,Franc也跟在他后头。酒吧灯光昏暗,看不清楚他们那边的情况,就只是出去一会儿,Franc黑色的衣衫上有埕亮的银光一闪。

他甚至还没有想到把脖子里那个圣物——那个耶稣的十字架给取下来。Guy心想。

 

 

好半天才回过神。Guy发现Judd目不转睛看着他,仿佛要一个答案。Guy想了一会儿,试图解释,说,信仰是一回儿事,但性向,又是另外一件事。Judd说你确实上帝不会介意?Guy说上帝可忙了。他忙着贫穷饥饿世界和平,大概根本管不上这种事吧。何况一个虔诚信徒不算太严重的小小背叛,这又算不上什么。

Judd可感叹。是吗,上帝听来可真伟大,又仁慈又宽容。……

Guy接口说你可以考虑一下,说你哪天厌倦了,不如改去皈依上帝,哦,那样我倒可以奉陪的。

Judd朝他笑了。

这下Guy也放下心来。其实他倒不能说刚才自己也是瞎掰来着。看到Franc那样,哦,现在想想真是超现实,其实也非常超出他的想象力。而Judd执着看着他,似乎认定他会有所解答。——不知是否错觉,从第一次见面,Judd便对这个人有莫名戒心。如果不是解释为对法国人的普遍恶感,也许能解释成是对自己的关心?——Guy心想,这么判断,会不会显得自己稍微有点自恋了。

然而Judd笑了。放心,我对共产主义的爱目前也很坚定不移,耶稣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难得他会开玩笑。而且真的笑得很开心。依旧是那种嘲讽的,非常任性轻狂的Judd式微笑。看到他这样的微笑,早晨塞纳河上两个人的悲伤,和在幽静照相馆照相的片段一闪而过。

那张相片还在自己上衣的左胸口袋。Guy突然觉得,好像是自那个地方开始,点燃一股莫名的灼热。

他有点想将手捂在那里。可是不能。毕竟那样,会引人注目。然后Judd会问他,是怎么了。他必定回答不出。他不想说,那是因为你的缘故。

 

Judd说,差不多了,要回去吗?Guy说,好,那就回去。两个人跌跌撞撞,都有点脚步不稳。然而双手搭肩,即使歪歪扭扭,也朝着目的地前进。Judd唱歌,好像是他不知道的曲子。Guy非常怀疑是国际歌的走掉版。他就轻轻哼着诗,同样是Judd不知道的。温柔,多情,好像此刻洒在他们身上的月光一般。

路人行人纷纷给他们让路。他们不认识他们。不认识Guy,不认识Judd。不认识公学的、被称作“怪胎”的他们二人。大家匆匆前行,在路口不慎碰到,说声,对不起,晚安,然后又各行其路。

也许生活就是如此,既不伟大,也不崇高。每个人踏踏实实走自己该走的路,而已。

之前那么痛苦,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现在却不那么觉得,即使渡过的事,比之前能想象得到的,要难堪,要尴尬百倍。总是有勇气向前的,总是有想法,想要继续活到明天。

Guy没有问过Judd,自己到底在他心目中,是个怎样定位的朋友。不过对于他自己来说,Judd的存在,本来是辅助他建立信仰,现在,就好像信仰。——他说不要去做的事情,他现在不会去做了。他不想让他生气。他想珍惜这份友谊。毕竟不是时常,能在世界上找到一个这么晚还陪着你走夜路的人。

只不过Judd呢,总得来说吧,能这样没有忌讳走在他身边,Guy心中想,他自己到底还算有点分量和重要性,不是吗?即使比不上列宁,那什么叫恩格斯的也许还可以比比。——他这样安慰自己。

 

tbc.



 
yanagi @ 2012-04-25 00:56

 

其实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比较煎熬的。问题还是原来两个,导师和房东。说实话真的不想把这两个放在一起说。……不过有时候我也不确定是哪个让我更为头痛。一个是无时无刻不存在,基本不能忽略其存在性。一个是虽然不存在但在我精神中永存。……有时简直到了让我打开邮箱就手抖的地步。

 

不过应该也说我现在的适应能力好了很多。

 

不错我是常常焦躁拖延深井冰,但好像没有真到要去毁灭世界的地步。或者我也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好吧其实我想说,确实跟从前有一点不一样。以前一有点什么,就非常中二,然后有点歇斯底里,这个我知道。现在,不得不自己处理很多事,俗话说,即使歇斯底里完了,很多问题还要自己清理善后吧。歇斯底里还是会歇斯底里,但我会想,这样有没有必要,还有我就不能换个其他方式吗?……

 

其实现在仍然处于比较痛苦的阶段。大概要持续到六月下旬。各种论文各种expose考试导师房子。不过我也是被逼得紧了会突然加速。所以现在虽然是在这个状态,所谓一级备战吧,好像不是太绝望。仔细想想,我其实没有遇到过真正绝望的时刻。我还算幸运,我身边总是或多或少有信任的人存在。

 

说外国人有时有点个人主义,这可能是我适应这里的一点理由。我有时也很自我,我知道。因为,我觉得那个真的太难了,要迎合所有人,为所有人而活。在我想法中这根本不可能。我也知道,自我不能脱离他人而活。虽然以前深井冰这一点,现在慢慢接受了。然后觉得,也许我可以改进?我不为所有人而活,那是真的太圣母,至少我个人做不到这一点,但起码——可以让我身边的人不要伤心失望。

 

就这点来说我承认一直很自我中心。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不是,那么很遗憾了。

 

所以现在我也拼得很啊。想要回家。想要回去见相方见父母什么的。

 

我大概典型属于那种一根筋死拧到底的人。

 

 

 ……

废话略。

攒人品稍微填点坑。ORZ

 

 



 
yanagi @ 2012-03-17 01:32

3. Cimetière de la foi (信仰的坟墓)

 

BGM : Nickelback – Someday

 

O cœur fermé ô cœur pesant ô cœur profond

Jamais de la douleur prendras-tu l’habitude.

——Encore l’amour. Pierre Reverdy

 

关闭的心、深重的心、幽深的心

有朝一日,你终能习惯于伤痛吗?

——仍是爱。

 

 

 信仰,当我们说到信仰时,最先想到的总是宗教。犹如圣经所说,为了理解普世价值中信仰和光明之美,定义人生的路途,我们必须像耶稣一样,向其他人弯下膝盖,重新认识自我的尊严。这是说信仰这个词的代价。

你在生活中有信仰吗?听上去是个怪问题。不过我在人生中好几次都被人这么问过。有信仰、或者说,一些类似于它的东西。对于你来说,举足轻重,你不能失去它而活,有时,甚至可以为它献出一切,乃至生命。你有没有拥有过这样的东西呢?有一些朋友带着好奇如此问我。还有低几级的学生,带着一种羡慕与憧憬掺杂的感情,如此发问。很显然,在他们眼中,只有我如今看来还凑合得过去的现状。如此,他们认定成为成功者至少有那么一两个窍门。能人总有信仰,这是普通大众对此的看法。

拥有信仰吗?这听上去也不坏啊。甚至能让一个人看起来更完美。这种意义上,缺失信仰者更好像是残缺不全者,看来实在足够可怜。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也没有要走的路,好像一片枯叶飘在水上随波逐流——尽管对于我们中一些人来说,这种状态也没减少生活任意的一丝美和诗意。为什么我们总是活得如此卑微,在此同时,却又倾慕那些信仰至高者?我也对此不甚理解。

当人们问到我生活中真正的信仰时,我得承认,那些在我脑海中立刻呈现的事物,不是一些单字,一些琐碎的事,而仅仅是一副画面。事实上,那个人带着清楚的声音,坚定的音调,确定无疑说出信仰这个词的画面,如此紧攥我的心,给我一个足以定义信仰这个词的回忆。

她有信仰吗?当然。即使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她是有信仰的。这是确凿无疑的,因为有信仰,信仰让她如此光芒夺目,也如此勇敢果决。

在此我仅仅只能举一些我们相处中最微小的例子作为佐证。

 

我得先介绍一个人,这人是同样隶属校报、且比我还年长两岁的C君。他也很聪颖,善辩,而且富有前瞻性。正如同其他报刊编辑一贯会给人的印象。是我将他介绍给S,也因此,他最终成了S的责任编辑。相处没几日,他对于S就有跟我相差无几的想法了。S的存在太过突出。她犹如一颗新星,无时不刻,不在闪耀。没有任何世俗之物可以遮掩她的才能。C说了,这并不是太好的事情。这太冒险。

S按期给他一些很不错的作品。一些小说。犹如我们之前说好的一样。但C后来时常对于小说的结尾不甚满意。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小说本身很不错,那结尾却不尽人意。这都是因为S一意孤行的缘故。类似于偏执。他们接到一些读者来信,说很喜欢XXX(她的笔名)的书写,却唯独十分遗憾于结尾。最后他们也不得不重视起这个问题。S却完全不理解这个状况。也跟我想的一样,有时她甚至会对我说,为什么他们要我修改结尾?他们认为自己是谁呢?最后她不仅仅是抱怨,简直要勃然大怒。

而C君那方面,当我去疏通,他就跟我说,她到底怎么认为自己的小说的?那真是给公众看的吗?算了吧,她只是想在大家面前炫耀自己的学识渊博,还有她的小说技巧。这实在很矫揉造作。不是吗?……这种问题我向来是没办法回答他的。不仅因为我跟S的羁绊,还有跟C君之间,从前就存在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微妙情谊。

有次事情还变得更糟。那次是跟C君在学校办公室开会。为此我还推了跟S的约会。S当然很不高兴,开会时一直都等在外面。(当然我全不知情)散会后,走出教室,看到S正在那里等我。那时真是叫我吓一跳。因为我全然不觉得她会做这种事。想想看吧,即使是近在咫尺的交个稿,她都宁愿用发邮件、打电话,而不是从寝室楼亲自走一趟。(寝室楼距离C君办公室也不过几分钟脚程)

她看来很生气,却仍在那里。其他人从她面前经过,她完全视若无物。沉静下来时,那种要强又生气的表情让人觉得可怜极了。是我抛弃她了吗?在我看到她的一瞬间,就不禁这么想。然后被内心无数波涛汹涌的感情捣动,不可自制,想要立刻向她走去。

C君拦住了我。感觉他想要说什么。S也向我看过来。沉寂、却坚持的目光。她那时在想什么?无论回想多少次,似乎都理不出头绪。然而我深知的,只有我在接触她目光的一瞬间,打从内心感受到的震颤。我甚至在那种震颤中感觉要失去自我。

我向S走去。我想跟她一起离去。即使我知道这样会令其他人光火。我背叛其他人。我选择终止与C君的友谊,哪怕预知那之后些许微妙的其他发展与走向……

我不能说我完全没有遗憾。然而这种微小的感情啊,当它与S现在正在感受到的那些相比之时,我不能不说它完全像鸿毛般无足轻重。当我跟S视线相交,我只能感到共鸣。是的,也许就是出自于共鸣。我不能让她对我失望。再一次地。我不能对她说不。就跟平常一样。我永远都不会跟她(也不该跟她)说不。

这好像使命一样强烈存在的感情,我再次感知到它的存在。

走出教学楼,她才改变神情。她展现出她的不甘与内疚,乃至恐惧。那是真正的恐惧。从相握的手上传来,将一个真正的她剥落在我面前。我不能指责她,也许正是那一刻,感知到那些感情,感知到她也是一个普通不过的人,我变得不能指责她。

我们相互拥抱。也许有点儿奇怪,却又那么坚定。从哪儿来的大庭广众下相拥的这个主意?谁知道呢。我只感觉到我需要安抚他人,而同时也需要被人所安抚。我不知道我们中哪个率先有了这个主意,然后在停下脚步时伸出手。如果是她的话,毫无疑问是出于恐惧。那种在需求,在渴望呵护的感情。而如果是我,我怀疑,我只是因为痛苦。我感受到一瞬间因为伤感过度,压缩心脏,犹如水泵般压缩出的痛苦。

 

人们爱那么区别种群,有才能,和没有才能。犹如区分信仰的事情上一样。

她对于信仰的事情不那么关注,却十分坚持在才能上应该如此划分。我认为这对于其他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几乎跟才能不沾边的人)似乎有点残酷,然而她那么坚持。对于她来说,这太简单,甚至不需要思考,不是吗?这样有才能的人,有一天也会失去镇静,主动伸出手向被她所定义世界的另一端请求援助,这其实很令我惊讶。

 

日子仍然像这样渡过,不会停歇。我们是不是能一直保持这样?其实我全无主意。即使在她离开校报,而我也为此离开校报的同学时,我也没有主意。关于是否能得到永恒之类的问题。

事实上她一直没有停止写文章。我知道那曾经是种习惯,在C无意识的推进下,从可有可无的嗜好到一种不可或缺的顽疾。那是一种病,那么地神经质。永远都是不能发表的文章段落,写出来,再摧毁,有时我真的不能理解,既然终究要被摧毁的话一开始为什么还要将它写出来呢?所谓书写的意义,不是为了被人阅读吗?我用这个问题去问S时,她有时会拒绝回答。要么转开头。你不会明白,永远不会明白。她没有说,但是她的眼神如此告知我一切。

大家都说朋友好像一面明镜。当你站在它面前,你能看到映射其中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从前我也有这种感觉,当我比其他人更强的时候,我总能看到那些溢出镜面的优势的部分。现在情况却是相反。我是处于稍弱层次的人。当我站在S面前,我能看出自己的缺点,却不能看出她的未来。镜子理论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存在。她太游离于这种世界,拒绝被任何透明、清晰的事物抓住,有时我甚至有感觉,即使她站在镜前,镜中可能也是空无一物,只有我看过去困惑无比的双眼。

她的伤痛和悲哀,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准确地感知。那都是对于“人”来说太过沉重的事物。在她面前,我变得正常。这却是以她变得更光怪陆离、令人难以理解,而为代价的。——我有时还觉得,也许我必须保持正常。因为当有两个好朋友的场合,至少其中一个人要保持正常,如果其中另一个已完全掉入疯狂的境地。

 

 

有时她会突然消失。几天,或是几星期。但像我们之前心照不宣一样的,我从不问她原因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人物。她总有她自己的动机。就好像写作一样。也好像写作,我不能理解,正因为不能理解,有时,我主动地放弃了询问。……我甚至将其看做是一种仁慈,不是吗?任何人有需要独自沉静的时刻。任何人有这种权利。

我从未考虑过一种状况:当她如此忧愁地看着我,当她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她是在等待一些事,她是在等待去询问。她在等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我询问,她是否会问答?她犹如微风般难以捉摸,有时又如狂风般令人畏惧。我变得太小心专注,对于那些使她变得并不寻常的事情,却如那次在阶梯上时一样,忘记其实她也是个正常的人。

许久之后当我回忆,那些记忆碎片犹如幻灯般在我面前闪回。我知道了她也是个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感情。那时我已经失去最好的询问的机会。所以我的记忆最后,当她在我面前时,如此悲伤,如此沉默,我却找不到任意一个可以说出“你还好吧?”这种话语的机会。她像往常一样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却知道,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失去说话的那种能力。她已不能与人交流。多么悲惨。——多么悲惨的梦中的情景。

当她将写作作为避难所时,或多或少,是想要在现实中逃避什么。但是最初,她并没有完全切断与现世的羁绊。她至少有我在她身边。渐渐,当她越陷越深,她甚至对我失去信心。她最终发现,即使是我,也不是在她身边的。也许不是事实,但是在她的想象中,这给了她很大的打击,近乎于致命。绝望的最后,她与虚幻的我对话,真实的我却不能在现实中为自己辩护乃至一句。多滑稽!

信仰,信仰对于她来说是什么?是写作吗?写作,为了自我解脱,然而我却发觉她的信仰愈加模糊不清、她的目标愈发晦涩不明,就在她所谓的自我完成中。

她相信什么?她相信我会理解。如此的误解。这世上其实是没有人能从完全的沉默中理解到一切的。我也不能。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为了不使她失望,为了不使她孤单,我在努力前进,我在努力使劲让自己做到那点。如此愚蠢,又如此情不自禁。

在这世上你曾经信仰什么吗?有天我们散步,手牵着手,她也这么问起我。其实不等我回答,她就说起自己的见解。她说起圣经的观点,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那是人对于神的信仰。总是拯救自我于黑暗。她说她并不赞同神。她是无神论者。但是她同样有信仰。说着这些话时,她看着我,于是我立刻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的信仰那样脆弱,那样不可倚靠——那样一个人。在她说出口的一瞬间,那个人,也许会因为惊慌,立刻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她从不说信仰,不当面言明,正犹如她从来不说起她喜欢的事物。她不在那些东西面前说,我很喜欢。她知道,那些东西,一旦你说出喜欢,有时立刻失去本来润泽的光。

她如同一个小孩般诉说。我牵着她的手,但仍害怕她会跌倒。她的步子是那么快,那么轻浮,却又充满自信。那是自相矛盾的特征,在她身上,我却找不到衔接得有所瑕疵的裂痕。我只是害怕她跌倒。她迈出那么大的步子,肩膀那么拘瘘,好像害怕人群,又好像带着病态。我担心那种一往无前的态度反而会令她受伤至深。

那时她并没有跌倒,很值得令人庆幸地。我却不知道另一种跌倒会在何时。信仰。乃至交织光明与晦暗的人生。在其中哪一点上呢?

 

让我们再回到这个问题上吧。所以,你人生中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年纪再大一点儿的时候,我承认,我也写过诗,“如果我对你的爱足以成为一种信仰。我会跨越最深的海,登上最高的山,穿越丛林与沙漠,在荆棘满布的路途,不畏惧尖刺会令我双手沾满鲜血,用尽全力采下一丛最美的玫瑰,编成花环,以你的名字命名——那就是我的信仰。”我的信仰也许并没有诗所描述得那么悠闲浪漫。它很实际,它是活生生在那里。它是一个人。犹如上帝说,要有光,我们有了光。它——她对我来说,就是神。

她说要那么做,于是我们那么做。她用双手挥洒魔法。她将灵魂嵌入我的人生。

对于我们彼此来说,至今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互相认定彼此为“信仰”那样互相牵扯、无法分离般活了下去。

 

Tbc

 

1.这一篇跟上两篇已经有点时间跨度,可能风格上都有点变化。还有当中那首诗,关于沙漠中荆棘之类的,当时以为象征派,现在看很雷,不翻全诗了。

2.Encore l’amour. Pierre Reverdy. 选取程抱一先生的译本。

 

之后那部分完全都成了草稿。……待定。

 

 



 
yanagi @ 2012-03-12 01:53

【伊莲的无责任自翻系列.1】

 

Parlez-moi de lui 跟我说说他吧

 

Chanson de Nicole Croisille.

Je recommande aussi la reprise de Chimène Badi, quand même très belle.

 

 

Lyrics :

 

Puisque là-bas vous êtes ses amis

Asseyez-vous et parlez-moi de lui

Il voulait voyager du sud au nord

Et pour qu'il soit heureux j'étais d'accord

Parlez-moi de lui, il n'a pas écrit

A-t-il enfin trouvé la joie la liberté ?

既然在那儿你们是他的朋友

就坐下跟我说说他吧

他从南方迁徙到北方

为了使他幸福,我最终答应

那他最后是否找到了快乐与自由?

 

Parlez-moi de lui (Il nous parle de toi)

Comment va sa vie ? (Il ne pense qu'à toi)

Dans ce pays lointain (Il nous parle de toi)

Est-il heureux enfin ? (Il ne pense qu'à toi)

跟我说说他吧(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的生活如何?(他只想着你)

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最终幸福吗?(他只想着你)

 

Est-il vrai qu'il habite sur le port ?

A-t-il toujours sur lui ma chaîne d'or ?

Sur les photos il semble avoir changé

Et il me parait triste et fatigué

他在港口安身,那是真的吗?

他是不是一直带在身上,我的那条金链子?

在照片上,他看起来好像改变了

我觉得他好像既悲伤又疲倦

 

Parlez-moi de lui, a-t-il des ennuis ?

Comment est sa maison ?

Chante-t-il des chansons ?

Parlez-moi de lui (Il nous parle de toi)

A-t-il des amis ? (Il ne pense qu'à toi)

Vous dites que le soir (Il nous parle de toi)

Il perd souvent l'espoir (Il ne pense qu'à toi)

跟我说说他吧,他是否感到厌倦?

他的房子是怎样的?

他还唱歌吗?

跟我说说他吧(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有朋友吗?(他只想着你)

你们说在晚上(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总丧失希望(他只想着你)

 

S'il n'ose pas m'écrire ce qu'il en est

C'est qu'il gâche sa vie et qu'il le sait

Vous a-t-il demandé de me parler ?

A-t-il besoin de moi à ses côtés ?

如果他不敢给我写信,告诉我现在如何

那是因为他心知肚明,他正庸庸渡日

你们跟他要求,跟我说这一切?

那他真的有需要,要我留在他身边?

 

Parlez-moi de lui (Il nous parle de toi)

Je n'aime que lui (Il ne pense qu'à toi)

Il m'avait dit patience (Il nous parle de toi)

Depuis c'est le silence (Il ne pense qu'à toi)

跟我说说他吧(他跟我们说起你)

我只爱着他(他只想着你)

他曾跟我说要有耐心(他跟我们说起你)

但在此之后却了无音讯(他只想着你)

 

Parlez-moi de lui (Il nous parle de toi)

Comment va sa vie (Il ne pense qu'à toi)

Dans ce pays lointain (Il nous parle de toi)

Est-il heureux enfin ? (Il ne pense qu'à toi)

跟我说说他吧(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的生活如何?(他谁都不想除了你)

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跟我们说起你)

他最终幸福吗?(他只想着你)

 

Parlez-moi de lui (Il nous parle de toi)

Je n'aime que lui (Il ne pense qu'à toi)

Il m'avait dit patience (Il nous parle de toi)

Depuis c'est le silence (Il ne pense qu'à toi)

跟我说说他吧(他跟我们说起你)

我只爱着他(他只想着你)

他曾跟我说要有耐心(他跟我们说起你)

在此之后却了无音讯(他只想着你)

 

 

Parlez-moi de lui

Dites-moi tout

跟我说说他吧

告诉我一切

 

 

油管地址:http://www.youtube.com/watch?v=HL-nrXzj9lA

 

 

 

 

 



 
yanagi @ 2012-03-10 06:47

BGM: Take That - When We Were Young.

 

2. 理想乡 (l’Eldorado)

 

Mon paresseux bonheur qui longtemps sommeilla s’éveille... 

我那慵懒幸福沉睡已久、现在终于醒来……

 

 

 

 

青春,被诗人描绘时,总像糅合了所有传统美德的事物——热情、慷慨,富有想象力、还有希望。然而在同时,我仍想加上痛苦。痛苦,在我脑海中,如果我非要去检阅自己的青春,那便是它最鲜明的特质。这种曾充斥我身心的巨大痛苦,我一直认定它弥足珍贵。有时,就好像一种自我安慰,一种治疗疾病的良药。而有时它拥抱着我们,爱抚我们,就好像终将失去的某样东西。那又是多么伤感。

不论如何,与S所渡过的那段时光,毋宁说那就是我的青春吧,我曾认为那是非常地幸福。我无从抱怨。因为我是那么幸运。我找到一个人,可以与之分享所有的想法与情感。

我总是陪伴着她。我们谈论生活,娱乐,喜爱的书籍……所有无聊琐碎之事。我总感觉我们一直在畅谈。上课前,上课中,还有下课后。不久,其他人就开始认定,我们两个,“都”很奇怪。因为每当我们谈话,自然而然,会形成一道只能由我们穿越的壁障。“那两个火星人。”他们总那样私底下议论。

当白天的时候,只要有很好的阳光,我们总将自己安置在草地上,带着面包,水和书籍。这也是在学校唯一的片臾时光,S十分安静,不再批评他人,而我也没有必要忙着想方设法安抚她。我们因此可以充分享受到人生的自在和安宁。我们恍如一片树叶,飘落在水面,随波浪奔流。有一次,我们的老师偶然经过,他十分震惊地看到两个学生如此行事:在一个公共场所摊开身体,十字躺倒,如此慵懒,如此不知所谓、昏昏欲睡!我们昂着头,好像在空中寻找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物。他也看。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终于沉不住气,“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他问。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是S她先说了,“我们在观察太阳。”她的口气十分严肃。完全没意识到这就是她几小时前同样给过我的答案。那位老师因此再度震惊了。“好,很好。”我敢打赌,他完全带着满腹疑惑离去。

之后我们大笑,然而又陷入沉默。S调头,问,“为什么他会认为奇怪?太阳对大家来说都很重要,不是吗?”我笑了,稍有些无力,“是啊,它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于你呢。”她仍不高兴,但这并没有持续很久,之后,她就振作起精神来,跟我说起一个新的故事:她在太阳上的伟大冒险!

这只是我们曾渡过的那些缤纷闪耀的日子的其中之一罢了。我们接触越久,我越会为她惊讶。她就像是个怪胎,同时,却也才华满溢。从前,我曾经认为我自己很奇异,但在认识S之后,有时我认为我那些表现实在是太过正常。实际,她完全比我偏激十倍。她总有那些异常感情强烈的主意,而且从不吝于匿藏它们。她在人前展现一切,且从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这也许是为什么,她有时就是不讨其他人的喜欢。人总倾向于批评那些标榜自我、自恋清高的人,哪怕她真的有那个资本。

然而对我来说,她实在光彩夺目得过分。她如此聪颖,实在配得上任何程度的奉承。我也是她的其中一个奉承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才能的一个崇拜者。她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其他人需要付出努力来阅读,来书写,可是对她来说,这些事都是那么自发原始。那些句子自然而然就在脑海中形成。她并不需要刻意花费功夫来抓住它们。她戏耍文字,犹如鱼在水中嬉戏。那么自然流畅。感情也是那么透彻明晰。这或许是为什么,在她面前,所有一切都无法躲藏。无论谎言,恶意,或者别的什么小窍门。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交流曾是她最大的障碍。因为她知道太多,委实太多。

有时我想,她能选择我作为密友,那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就我来说,我自我认定,其实只是个乏味不过的人。我毕生仅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善于倾听。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优点,曾治愈过S。她的尖锐敏感,以及我的中庸之道,这两种力量揉捏在一起,在碰撞的终点终于到达某种平衡。

在相遇之后一个月,我将S介绍给学校一家报社。我也在那工作。我建议她写些小说,为群众而写,而不仅仅是为了我们二人单独寻欢作乐。她想了想,似乎非常犹豫。在那个时候,我就跟她说了,“喂,你不该总是这样,对其他人——朋友、或是有希望成为朋友的人——总是保持敌意。”

她看了我一眼,“你完全不明白,……是的我是很偏激,我总是很针对其他人,但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至少我没有那样对你。我总是支持你所说的话。所有你对我说的,我都尝试去相信……因此,其实这还是有所不同的,‘对所有人’,还有,‘对其他大多数人’,这有区别!……”

她总是说些奇怪的话。我因此让她独立思索,也并没有对她所说的话太过在意。幸运的是,她最后在苦思冥想之后,似乎还是考虑接受我的建议。在那个时刻,我甚至想欢呼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的责任感,还有她那些小毛病。然而事实上,这却只是个开端。这也是在很久之后我才逐渐了解到的。

 

 

言及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从不质疑,在内心深处,我们都对它有无比忠诚的感情。然而有时我也会担忧,这份如此伟大的“友谊”,竟是那么样地纤细与脆弱。简直就好像我曾经说过的,“青春”,那个词一样。我很崇拜S,而且我十分心知肚明,同样地,S也十分依赖我,甚至是以一种有些病态的方式。平心而论,这已不仅仅是“友谊”。它有模糊与未明之处。它有太多地方难以定义。

这种友情,在世界上只存在两个人时,完全畅通无阻。就好像是我们躺在草坪上的状况。只有两人,完美,但当有第三个人时,有了入侵(她把这叫做入侵),这个犹如理想乡的世界立刻土崩瓦解。

有时我认为生活真是充满矛盾。我从不信仰神学,我认为那甚至是种迷信,但我不能否认,我曾经感谢过神,感谢过他赐予我与S的相逢。我从不是理想主义者,但我总是憧憬着,生活中可以有那样一个乌托邦。我有时认为,我在S身边的那些时光,那些被温柔的梦想、感情、友谊所包围的日子,差不多就是那样子了,差不多就可以接近永恒。——

然而这也是直到多年后的现在,我才清楚明白,那所谓理想乡的大陆,实质并不存在于实际生活中。唯有如此我才能接受一切。甚至接受在过去完全排斥的理论:他人即地狱。萨特也的确有理,我们谁都不能逃脱他人意见而活。这是生活的准则。与此同时,也宣示生活最大的悲哀。

即便我不喜欢萨特,我仍然认同他的观点。一直。永远。

 

Tbc.

 

3.信仰的坟墓

 

 

 

 

注:其实是歪得很厉害。我不是我。我也不是S。这个人物融合我所有的缺点,以及友人些许的优点。这种描述是充满挑战性的。因为我既描述了我,又从一个旁观者角度,看着我。我是分裂、矛盾的。



 
yanagi @ 2012-03-10 04:03

风中回忆

 

 

二次翻译的产物。从中文到法文,再从法文到中文。

来法国第一年写的,现在看看,真是槽点满载。渣剧情以及渣语法。

但不知怎么、这次整理之后却有了想要继续填下去的冲动(何?

……大概就是这样。

Souvenirs du vent。暂时就叫做“风中回忆”吧。

 

 

 ————————————————————

 

Dédié à M.S.(ma confidente) et Evelyn Waugh (auteur de Brideshead Revisited).

Une écriture autobiographique de 10 chapitres, à finir avant la fin du semestre.

Je m’excuse tout d’abord de toute ma maladresse dans l’emploi de la langue et l’interprétation de la littérature.

 

 

初版(法语版)题记:

 

献给我的知己S君。以及Evelyn Waugh(重返故园的作者)。

自传体写作。十章。意在学期结束前写完。(注:谁都知道最后坑到不行……

首先为我在语言运用和文学诠释上的笨拙致以歉意。

 

————————————————————

 

 

1.  重返校园 (Retour à l'Université )

 

春天将至。这对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美妙无比的季节。可对我来说却那么残酷。就像诗人艾略特所说的,四月可是最残酷的一个月。这确凿无疑。天空就在头顶上,既平静又蔚蓝。然而却预示并不美妙的前景。——它常常掺杂着聚首、以及分离。

上个星期我接到请柬,关于大学同学聚会的。然后才接到没多久,主办人就打来了电话。简短的礼仪寒暄过后,近乎是迫不及待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唉,关于S君,你有把握她来吗?

在那个时刻,我正站在窗前,从高处俯瞰一个春的庭院。孩童的笑声犹如针刺,时时袭来,令我烦不胜烦。时间好像就此静止一秒。沉默笼罩着我们。然后一秒过后——或者实际是更久——我听到他的说话声,“哦,真是抱歉,”他突然道歉。“抱歉打扰你,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一无所知。”

最后的道歉着实突兀,却在这阵十分突兀的道歉声中,他结束了那通电话。

我笑了,不无苦涩。仿佛事情还是那样。其他人仍十分相信我与S君的深情厚谊。我总是该十分了解在她周围发生的一切。我总是充当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离开学校已经整一年,所有人仍那么想,好像事情在经历一年之后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时间飞逝如梭,这超越任何人想象。

如今我站在这里,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汇处,站在现在。我一个人,带着思念,带着某种悲情与伤感的格调。我尝试收集所有记忆的碎片。在各种时间与地点,只要是有关于她的。

最后我决定用上所有的精力与美德,来诉说。——这或许就是写作的初衷吧。

 

当我进入大学时,我记得我不满十八岁。那所大学是所在地区作为有名和荣耀的。然由于不合群和边缘化的性格,我一进校就过起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其他人总说我只关注自己在意的事物。这是一种利己主义的表现。对于这种批评,我并不十分赞同,却也不严辞反对。我也有自己的骄傲。至少我对于那种我是“迷失一代先锋者”的言论,并不怎么感觉非常糟糕。

生活持续着平稳的基调,犹如提琴奏响纯粹、单一不变的乐章。很快,我甚至失去了激情。我正打算就这样浑浑噩噩,毫无建树渡过自己四年的大学时光,这个时候,我却认识了S。

她是我的一个同系同学。

那是在一个春天。一个美丽的日子。就在上课前几分钟,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很荣幸,经过那么多时间之后,我到现在竟然还能准确无误记得这任意的细节。这对惯常健忘的我,实在犹如一种奇迹。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十分另类。离群索居。就好像我一般。她在教学楼的阴影中哭泣。我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只是停下,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巾。这其实是很不可思议地。只是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们互相认识了彼此。我感受到她心中深切的痛苦与迷茫。就好像是隐藏在我自己心中的一般。我们没有出声,却在无言中进行交流。最后,我坐在她的身边。当她看向天空时我开始朗读,存在与虚无。“你喜欢萨特?”突然她就说。我回答,不。我解释道,“应该是不喜欢。是我老师教我读他。你知道,他的书总是那么难懂。有时我想我都要疯掉了。作为作家而言,我很钦佩他。可作为哲学家,他简直是我的噩梦。……我更喜欢加缪。我更喜欢荒谬而不是存在。这对我来说更实际。”

“可‘荒谬’,曾经也是‘存在’的信徒。”

“谁能否认呢,”我耸下肩,“他们还曾经是朋友,在遥不可及的过去。”

她看向我。此时她已经停止哭泣。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她带着模糊的笑容与泪痕。面容苍白,神态孱弱。她的脸色掺杂任何我可以想象或是想象不到的复杂感情。这瞬间令我感到震撼,仿佛决定了我将来的命运。近乎是一触即发地,我立刻认定这瞬间会在我的记忆中永久留存。

最后她回答,“那些聪明又出色的人总是如此、他们那么容易成为朋友、好像加缪和萨特,还有在背后批评‘他’的和赞扬‘他’的人。”

一个隐喻。

她十分勇敢。虽然我犹豫了。我为接收到这种类似奉承的话而大感意外。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笑了,这一次,笑容十分真诚。

她最后说,我确定,我真的十分确定这件事。好像是在定义我们眼下的相遇一样。

 

每次当我回想我们相遇的那一幕,我甚至会不住后悔。我自我质疑,为什么我不能再早一些意识到呢?她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一种晦涩的隐喻。两位巨人,萨特和加缪,他们首先是好朋友,之后,是对手,然后最终的命途,却是成为敌人。她暗示两位智者的命运,以及,为我们的将来做出了预见。人们总是太容易互相说服,却不花点时间好好相处,好好回想曾说过的话。这确实是重复的错误无疑。

 

Tbc

第二章.理想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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